一行禪師開示 / 以正念接觸痛苦與悲傷

一行禪師開示
美國鹿野苑2004年3月27日

坐著不做任何事

曼德拉(Nelson Mandela)第一次到法國時,媒體問他:「你最喜歡做的是什麼?」曼德拉說,他最喜歡的是坐著,不做任何事。他說,自他從監獄釋放後很忙,要見很多人,做很多事,以致沒有靜靜地呼吸和安坐的時間,所以他最渴望的是坐著,不做任何事。

坐著,不做任何事,看起來好像很容易,很享受,但我不確定如果曼德拉真的有機會坐下來不做任何事,他是否能坐得住。他未曾學習過如何坐著,不做任何事,因為這是困難的,沒有那麼簡單。因為當你靜坐時,念頭會開始出來,你需要知道如何照顧它們。對坐禪者來說,你需要一些指引。

坐禪可以是美妙的,我們能連結生命美好的面向,與自己內在和身邊的奇蹟相連。為了滋養和療癒,我們只是享受坐在那兒。

許多事物都令人愉悅,就像我們的吸氣、呼氣。吸氣,享受自己的吸氣;呼氣,享受自己的呼氣。把注意力放在眼睛上,你發現自己眼睛的狀況仍然很好。吸氣,我覺知自己的眼睛;呼氣,我對眼睛微笑。我的眼睛是生命的奇蹟,只需睜開眼睛,就能接觸到天堂的模樣和色彩。

我們的身體是個奇蹟

如果繼續這樣修習,還可以接觸到身體和意識中的許多奇蹟。一切都是奇蹟,生命的奇蹟。吸氣,我覺知我的心臟;呼氣,我對心臟微笑。我的心臟是一個奇蹟。心臟在那兒保證著我的安好,為了我安然地活著,心臟不間斷地工作,夜以繼日。

很多人都未能像我一樣擁有健康的心臟。他們深切地渴望有一顆健康的心臟。當我吸氣時,我以正念擁抱我的心臟,看到有一顆運作良好的心臟多麼幸福。這是和平與安樂生活的最基礎的條件。

通過擁抱自己的心臟,修習者可能意識到自己以前對心臟並不好:抽煙、喝酒,讓心臟經歷艱難的時刻。這就是覺悟。他因而決定好好照顧自己的心臟,不再抽煙、喝酒等。這是對心臟之愛的修習。

當我們懂得以這種方式對待心臟和身體,便是對身體友好,善待自己的身體,讓身體的安然與安詳。為了不把毒素和毒藥帶給身體,我們學會了怎麼吃、吃什麼,怎麼喝、喝什麼。這是正念消費中正念進食的修習。

以正念接觸痛苦與悲傷

通過吸氣和呼氣,我也可以接觸到內在和周圍的痛苦與悲傷。有了正念,我可以恰當地處理它們,幫助它們轉化。正念有兩個功能:接觸正面、清新和療癒的事物,從而得到滋養和療癒。我們需要接觸佛陀的淨土、神的天國、自己真正的家。正念幫助我這樣做。天國就在此時此地,淨土也如此,乃至生命內外的所有奇蹟都在此時此地。

因此我們的修習一方面是接觸當下的美好,另一方向是接觸內心負面的感受與情緒。當它們生起時,如內心和周圍的憤怒、恐懼、痛苦和悲傷,我們懂得識別並擁抱它們,不被它們淹沒而成為受害者。

四聖諦即關於此。第一聖諦是苦,第三聖諦是幸福安樂。你不能說幸福不在那裡,你需要與之連結。幸福就在那裏,但是我們未能識別。我們不知道如何與幸福連結並從中受益。你不能說藍天不在那裏。你很清楚地知道藍天就在那兒,但是如何從中受益?你知道山在那兒,美麗而宏偉。你不能說,它們不是奇蹟一般地存在於那裡。只是你可能被自己的痛苦卡住而無法與之連結。

當你牙疼時,你很痛苦,尤其是晚上,因為那時牙醫診所關門了,所以你繼續受苦。早上診所運營時,你有機會治療。受苦期間,你有了一種了悟:沒有牙疼實在太棒了!然而,平日大多時候我們沒有牙疼,但我們並沒有享受牙不疼。牙不疼即是幸福,但你未能識別它和享受它,直到你牙疼了。因此你不能說,幸福不在那兒。它在,但只是你未習慣與之連結並從中受益。淨土就在那裡,只是你沒有為淨土而存在;佛陀的淨土為我們存在,但你沒有為淨土而在。這是遺憾的。正念的修習幫助我們回到當下此刻的家,與第三聖諦,即幸福安樂連結。

唯心淨土

第三聖諦不是未來的希望,而是現實,就在此時此地。那些深刻地修淨土的人,知道淨土並非在西方或我們死後的久遠未來。修淨土的人,不管是中國人、越南人、韓國人還是日本人,我們知道,淨土最深刻的教導是:淨土在我們的心中,在此時此地。如果有正念,我們就能在此時此地觸及淨土。「唯心淨土」,這聽起來很熟悉;「現法淨土」,這也很熟悉。「現法」是指此時此地,此時此地發生的可以被觸及。「當下淨土」,淨土在這裡,在當下此刻。

當我們確定淨土觸手可及,就能夠安然。修習可令淨土觸手可及,讓幸福安然成為可能,就在此時,就在此地。這是我們稱之的正道,聖道。八正道顯示了如何能夠與淨土連結。如果你是一位修習者,一次吸氣足以接觸淨土。你只需邁出一步即可。但有時習氣會推著你遠離淨土,你想奔跑追逐,這是習氣,由我們的歷代祖先傳給我們。但是你抵抗,说:「不!我不想離開淨土,我想待在這裡。」你用正念保護自己,繼續安住淨土,在每一次呼吸、每一個腳步中。

走在正道上

去年,我們在美國國會山為國會議員舉辦了一次禪營。議員們學習如何正念呼吸、正念走路。這次冬安居之前,我們收到一位國會議員寄來的一封信,告訴我們很多國會議員會在國會山修習行禪。信裡說,他們很忙碌,要見很多人,很難保持修習,但他們仍保持一個最簡單的修習——行禪,正念行走。那位國會議員說,從他辦公室到他要去的地方,他總是修習正念步行,完全不思考。不思考,只是呼吸和走路。我們需要持續留在神的天國或是佛陀的淨土,與之連結,以保護自己。這條道路幫助我們,為我們、也為他人提供了天國和淨土,所以我們稱之為正道,聖道。

「正道」一詞非常清楚。如果你朝相反的方向修習,你遵循的便是非正道、非正見、非正思維、非正語、非正行,這些會開啟你自己和他人的「地獄之門」。錯誤的認知會帶來仇恨、憤怒、恐懼和分別心。

我們的意識就像一個有很多頻道的電視機。如果你想看「地獄」的頻道,你按下「非正道」的按鈕,立刻便來到「地獄」;如果你想要幸福,按下「正道」的按鈕。我們的藏識保存了所有的種子,梵語是 “bija”。有美善的種子,也有不善的種子。根據大乘佛教,我們的藏識有五十一種不同的種子,會帶來五十一種心行。憤怒的種子被觸碰時,會顯現為憤怒的心行;正念的種子被觸碰,則顯現為正念的心行。

當憤怒的種子太強大,就很容易、很快顯現。暴力、絕望、憤怒的種子都如此,修習正念是防止這些種子每天生長。每個人都有憤怒、絕望、恐懼、仇恨的種子,如果我們允許這些種子被灌溉,它們會變得強大,然後我們會受苦,也讓身邊的人受苦。

和平約章

梅村有個修習——「和平約章」,簽署的雙方承諾不灌溉自己和對方的負面種子,這是選擇性的灌溉,是很美好的修習。不用修習太久,半個小時已經能改變情況。你修習灌溉自己內在好的種子,灌溉她或他內在善的種子。十五、二十分鐘之後,你和對方都會感覺更好。如果你每天這樣做,情況就會改變。你需要簽署一個修習約章,如果可能的話,可以在很多朋友面前簽署。在梅村,僧團見證了很多和平約章的簽署,有夫妻之間的、父子間的、母女間的。他們簽署後修習,並告知我們進展。這是很有效的修習。根據這項修習,你不僅會停止灌溉負面種子,也承諾灌溉他人和自己內在美善的種子。對方也承諾停止灌溉你的負面種子。但是請記得試著每天灌溉自己內在的美善種子。你們修習成為彼此的園丁。你愛的人是你的花園,你必須照料好你的花園。當花園長出花兒和果實,你是享受它們的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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