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行禪師開示 / 心含藏一切種子

「佛陀之足」21天禪營 法國梅村新村
2004年6月9日

三藏法師玄奘曾到印度取經。他稱八識中的第七識末那識(譯註:瑜伽行派所說的八識是︰眼識、耳識、鼻職、舌識、身識、意識,末那識和阿賴耶識)為情識(lover),而把第八識藏識稱為「根本識」。情識中的「情」,並非真愛,因為其中有許多妄念、偏見、執著。

這就是為何情識會為我們和周遭的人帶來痛苦。我們知道,在心識之內的一切,應被描述為有機,因為一切皆可轉化,皆可改變。情識也可以被轉化。但是,誰來幫助情識轉化呢?如果情識懂得怎麼去愛,那就很美好。修習的過程,就是學習如何去愛 — 以一種能夠帶來和諧、清明和幸福的方式去愛。當你修習成功,你會為所愛的人帶來許多光明。諸如心結、愧疚、偏見等煩惱將被轉化。

對於修行有成的菩薩,我們所稱的情識、末那識、思惟、思慮都會變成智慧。由此,情識會得到另一個名字,一個非常美的名字 — 平等性智。這即是轉識成智。這樣的愛變得完美,不再有任何偏見。

培育真愛和平等心

愛會為自己和他人帶來療癒、和解與幸福。因為自身和他人之間的偏見被摒棄了。這即是平等心(upekṣā),即真愛的第四個要素。四無量心 — 慈、悲、喜、捨,即是慈愛、悲憫、喜悅與平等心。平等心是真愛中非常重要的元素。「情識」必須學會這一點。但究竟誰來幫助情識學習呢?心識根本的幫助始終存在(譯註:心識的根本是指第八識阿賴耶識,又稱藏識)。因為在藏識中,有智慧、平等心的種子,還有覺悟的種子。如果我們談到佛性,指的正是這些種子。每個人都有佛性。

每個人都能覺醒,用平等心去踐行慈悲與愛。

可以肯定的是,每個人都有念、定、慧的種子,都有洞悉和平等包容的種子。這些就是轉化的基礎。如果藏識裏沒有這些種子,那就沒有了希望。然而,它們就在藏識裏,可能被許多痛苦和困惑遮蔽了,因而還沒有機會被觸及、被灌溉,還沒有強大到可以表現出來,以幫助情識轉化。

支持情識的第一個要素,是那些已經存在於藏識中的善種子(bījas)。第二個幫助的要素是意識(manovijñāna),也就是第六識。

前六識有時被稱為「了別境識」(viṣaya-vijñapti)。Viṣaya是境,即認知的對象,如山峰、河流、星辰、樹木、人們。而vijñapti是一個專有名詞,可以翻譯為「表識」或「了別」。所有帶有前綴「vi」的梵文詞彙,都可以歸入與認知、理解、感知、分別、了別有關的一系列詞彙。

名與識的轉化

Vijñapti 也可以翻譯為「識」,這是祖師們的譯法。玄奘大師曾將之翻譯為「了別」,但也有現代學者把它翻譯為「表別」。「表」的意思是表現。有些事情已經表現出來了,有些事情還沒有表現出來。當你看我的手,可以看到五根手指和手掌。我的手已經表現出來,讓你可以認知、辨識。但有些事情還沒有表現,比如我的手會寫書法,寫書法的能力並沒有表現出來。你看不到,但這不代表它不存在。當我拿起毛筆開始寫字時,你就看到了書法動作的表現。

假設我寫了「喫茶去」,現在你看到某些東西表現了 — 我寫書法的能力。但你只有在它已經表現出來時,才能辨識、看見、感知它。在其他時候,它並沒有表現出來,但你不能把它歸類為不存在。它們以種子的形式存在。當文件儲存在光碟裏時,你在螢幕上看不到它,你不能說它不存在。它存在,只是還沒有表現。所以當它表現時,稱為vijñapti。但當它還沒有表現出來時,稱為avijñapti—無表。

Vijñapti 的意思是「表」。表現總是雙重的表現,就像左和右。[老師垂直地舉起馬克筆] 當我這樣拿的時候,是上與下。[老師水平地舉起馬克筆] 而當我反過來這樣拿,是左與右。左右兩邊同時表現出來,也就是雙重表現。所以,「識」總是同時表現為主體和客體。記住,感知總是感知某物。

因此,vijñapti 意味着作為客體和主體的雙重表現。主體不能沒有客體而存在,客體也不能沒有主體而存在。但在頭腦層面,我們傾向於認為識只是主體,始終存在,而客體是單獨存在的東西,主體主動認知客體。這是對「識」最天真的理解方式。因此,「識」作為認知主體和客體的雙重表現,被稱為vijñapti。「表別」這個翻譯比較好 — 認知主體和客體的雙重表現。「別」的意思是分別、辨別、認知、感知等等。而「了別」比較偏重於「別」的意思。但在這裏,我們看不到「了」的含義。所以,現代翻譯為「表別」,也就是表現與認知的意思。

學習依靠自己的藏識

而 viṣaya 境,是認知的對象。當我們說「外面究竟有什麼」,我們指的就是viṣaya。我們認為外在有一個客觀世界,而我們的主觀心識試圖向外窺視。在我們的思維方式中,存在一種分別,也就是認為內外有別。

我想向你們提出的第三個問題是:「是否存在一個獨立於心識之外的客觀外在?」現在我們不需用智力來解決這個問題,因為這些問題就像種子,我們想把它們種在藏識的土壤裏。也許十天之後,經過日夜的運作和學習,阿賴耶識(藏識)會給予我們洞見。

在禪宗,禪師們時不時會以問題的形式給學生一個公案。比如,「祖母出生之前,你的本來面目是什麼?」這個問題,你不需要用智力解答,而是要把它深埋在藏識的土壤裏,每天灌溉。你要相信自己的藏識會日夜運作,有一天它會為你結出果實,開出洞見的花朵。所以,在禪修中,我們不能只依賴意識。我們必須學習依靠自己的藏識。

事實上,我們應該學會如何依靠藏識,就像園丁必須相信花園、土地本身的能力。一位園丁可以採取一些行動來照料花園,例如拔除雜草、翻土、改良土壤、澆水以及遮陽。園丁可以用許多不同的方法,來協助園子孕育出花朵、蔬菜和水果。而意識所扮演的,就是園丁的角色。

當第七識情識轉化成為「平等性智」時,第八識藏識也將轉化為「大圓鏡智」。大圓鏡智,如其所是地映照究竟實相,像大圓鏡一樣,清楚映現外在萬事萬物,光明照耀。這是藏識轉識成智後的名字。而當第六識意識徹底轉化之後,也有一個美麗的名字 —「妙觀察智」。但是,如果我們不修習,沒有僧團支持我們修習,不學習佛法,不實修,那麼意識就只不過是背景意識所做一切決定的受害者。它服從所有既定的決定,追隨情識的方向,沒有自由意志可言。那是一個受害者、一個傀儡。所以,第六識意識在修習中扮演了非常重要的角色。

雖然意識以情識作為運作的基礎,但它可以反過來幫助情識改變。假設我們第一次遇到一位法友,或者讀到一本關於佛法的書,或者聽了一場佛法開示,我們能夠覺察到自己的內在不僅有貪愛、憤怒、恐懼的種子,也有正念、寬恕、覺醒的種子。意識有能力認識到這一點。

人類內在有動物性,這是事實;但人類內在也有佛性。因此,這是一種信念,也是一種覺悟,是心意識所能觸及的。然而,這並非基於一種盲目的信念,不是因為有人試圖說服你,讓你相信和接受某個觀念。而是意識有足夠的智慧,知道這是可以驗證的 — 有時候我能夠展現慈悲,能夠理解;有時候我能夠正念地喝茶。

佛性就在我內在。這不僅是推理,更是透過直接體驗所得到的印證。這就是「信」。

信是善心所之一。我們學習過有五十一種心所。「信」是其中之一,而且被列為第一個善心所。有了信念,你就有了力量。信念是你巨大的能量來源。

但這裡所說的「信」,並非僅憑理智來接受某項陳述,而是你經驗的果實。當你聽到某件事情時,你必須小心,必須反思,看看它是否合乎邏輯。然後,你嘗試將它應用到日常生活中。如果它有效,真正的信就產生了— 正信。否則那就不是「信」,而是迷信。

第二個善心所,是慚。慚是很好的心行。如果你失去慚愧心,你就失去了大部分善的品質。慚愧在幫助我們擁有自由意志扮演著非常重要的角色。我可能會產生某種念頭,以為沒有人知道我在想什麼。但是,如果我的思維並未遵循理解與慈悲的道路,我會因而感到慚愧。正是這個心所拯救了我,讓我能灌溉自己內在慚愧的種子,讓它成為我的支持。假設我做了一件沒人知道的事,以為這完全是秘密的,所以沒人會責怪我。但我感到羞愧,因為我心裡知道,我內在的佛陀知道,我內在的祖師們也知道。所以這並非那麼秘密。

這種慚愧、敬畏的感受非常有用。有一份「心所」清單,我們應該互相傳閱,而且每個人都應該保留一份「心所」清單的副本,這包括了善心所、不善心所的和中性的心所。我還添加了一些心行,因為祖師們沒有時間把它們全部列出來,我為此貢獻了自己的一份力量。

在善心所中,有「念」。念,是一種能量,幫助你覺知當下正在發生的事情。當你在做一件好事時,你知道「我正在做一件好事」。當你在做一件將來可能會後悔的事情時,你也知道「我覺知到自己正在做一件將來會後悔的事」。所以,你的內在有念,正念的種子在你之內。

在五十一個心所中,有五遍行心所,即觸、作意、受、想、思。作意(梵文:manaskāra),是指心把注意力導向某個對象,也就是留意、專注、把心放在某件事上,它是決定船航行方向的舵。

「如理作意」(Yonisomanaskāra),亦即正向而恰當的作意,引導我們將注意力安住於那些能滋養修行的所緣。但另一方面,作意也可能引領我們接觸感官欲樂的對象,引發貪欲、迷妄與瞋恚。因此,修習如理作意,是修行中不可或缺的。

當正念鐘聲響起,鐘聲喚起我們的注意。由於平日的練習,每當聽見鐘聲,我們便停下思緒,回到每一次吸氣與呼氣。當心安住於呼吸,覺知一呼一吸,身體便漸漸鬆開緊繃。就在這一刻,我們更深刻地觸及生命中的當下一刻,也更加清醒、明澈而充滿覺知。

鐘聲有助於我們修習如理作意。當我們建設修習中心和僧團時,我們要建立一些幫助我們修習如理作意的元素,這非常重要。當你在一個共修團體中,看到人們正念地行走、正念地喝茶,這會幫助你生起如理作意。而當作意把你帶向貪欲、失念、瞋恚的對象時,那是非如理作意(ayonisomanaskāra)。

我們需要善知識,需要良好的環境,讓我們有許多機會生起如理作意。當我們打開電視,我們所看到的可能會灌溉內在貪婪、瞋恚、失念、恐懼的種子。而在觀看暴力場景時,你的身體會產生某些反應。你會以一種不知不覺的方式逐漸形成某些習慣。過了一段時間後,你的行為方式將與你在螢幕上所見的極為相似。你並非有意要像電影中的人那樣行事,但若反覆觀看這些暴力場景,其中便會形成某種機制,讓你無意識地學會那類行為。

然後某一天,你可能會自然而然、不假思索地,做出與你曾觀看過的場景中人物完全相同的反應。這點非常重要,也極為危險。因為並非你的意識在決定一切。大多數的決定都是在第七識與第八識的層面上作出的。而第七識情識知道自己想要什麼,它按照追求快樂的原則運作,是利己的、自我中心的,總是在尋求滿足的感覺,而不會考慮到將來會發生的後果。

第六識意識有能力保持正念和覺知。有了正念,意識可以回顧過去、展望未來,從中學習。因為在藏識,它們進行的是隱性學習、隱性處理。而在意識層面,修習者進行的是顯性學習、顯性處理。

意識有能力看清事情:「我這樣做,就得到了這樣的結果,我受苦了,我要記住這一點。」這也是一種禪修。A總是導致B,因為過去我重複了A好幾次,也得到了B好幾次。那麼不再執著於A會更明智。如果你持續將注意力放在A上,那麼,你便正處於學習的過程中 — 即顯性學習。而所有的學習都會被引導至第八識。意識就是照進情識和藏識的光,用以糾正,轉化藏識裡的種子。所以,禪修一分鐘,就可以在意識層面生起洞見。然後在每一個剎那,這些發現、這些經驗會像雨水一樣落入藏識的田地中。透過修習如理作意並獲得洞見,你就在製造雨水落在藏識的土壤中。雨水深深地浸潤藏識,灌溉那些長期未被灌溉的善種子。

你來到梅村,靜靜地坐著,練習正念呼吸,聆聽佛法開示時,開示就像一場雨,灌溉你內在智慧、平等包容與慈愛的種子。

並不是開示給予你智慧。開示只是幫助灌溉了你內在本有的智慧與慈悲的種子。覺悟不是老師給你的,慈悲也不是佛陀給你的。你本來就是一位未來佛,你內在擁有一切善種子,也就是所謂的佛性。你內在有慈悲、寬恕、無畏的種子。但因為你沒有修習,這些種子被許多擔憂和痛苦所覆蓋。現在,佛法能夠讓你有所突破,法雨令你有所突破。

聆聽佛法,接受法雨,藏識裡的種子就有機會生長、發芽,讓你展現智慧、自在、喜悅和平等心。這就是佛性。佛性就是擁有智慧、自在、愛、無分別的能力。

這就是為什麼你可以用意識製造雨水。你可以在每分每秒製造落在藏識土壤的雨水。舉例來說,當你研習《入出息念經》時,你了解自心,也看到了佛陀之心。佛陀看到你的身體有緊繃感,你的心也有緊張,你感到苦,你需要平靜,需要放鬆,需要洞見。因此,十六項正念呼吸練習,就是為了幫你轉化這些狀況。

《入出息念經》的十六項正念呼吸練習中,其中一項練習幫助我們覺知身體,讓身體放鬆。身心一如。如果身體緊繃,心也會緊繃;如果身體有阻塞,心也會阻塞。我們知道,身心是同一實相的兩個面向:「吸氣,我覺知自己的身體。」身體是我們的家,將心帶回到身體,擁抱身體,這很美妙。「呼氣,我讓身體放鬆。」這就是佛陀的教導,佛陀非常慈悲。

佛陀知道你的身體可能非常緊張,因此他建議你用這一項練習回到身體,照顧身體,允許身體放鬆。還有另一項練習,旨在幫助你擁抱感受或情緒。因為你的整個身心都被感受和情緒所牽引。在這種狀態下,你無法看清事物。

所以,佛陀給予我們這項練習:「吸氣,我覺知自己的感受、情緒;呼氣,我讓自己的感受、情緒平靜下來。」你可以持續覺知吸氣和呼氣幾分鐘,以達到感受和情緒放鬆的狀態。你不是試圖對抗自己的情緒或感受,你只是在一呼一吸間生起正念,辨識感受,辨識情緒,非常溫柔地擁抱它。你不是在與自己作戰,你只是在照顧自己。

正念呼吸即是有意識的呼吸。我們已經看到,意識不僅能夠涵蓋當下此刻,也能夠涵蓋過去和未來。意識的對象(viṣaya)所涵蓋的範圍最廣。它觸及「性境」(事物本身)、「帶質境」(兼帶本質)和「獨影境」(憑空想像的意象)。它涵蓋了這三種認識對象。

(譯註:在佛教唯識學中,性境、獨影境與帶質境被合稱為「三類境」,是用來區分心識所緣取的外在或內在影像(相分)之性質與真假的三種分類。性境指客觀存在、具有真實自體與功能的境界,實有不虛,不是從心計度而起,它的本質不由主觀意識決定。帶質境指心識緣取外境時,心裡所呈現的影像既有客觀的「本質」,又帶有主觀的「情識」渲染。它「帶」著真實的質體,但心識對它的認知不完全客觀。獨影境指完全由第六識或第七識憑空想像、回憶或虛妄分別所變現的影像。)

理解意識與感知

第八識阿賴耶識(藏識),其所緣境是性境(事物本身)。第七識情識無法直接接觸到性境。情識試圖執取藏識。情識在試圖接觸藏識的過程中,會創造出它自己的對象。情識雖觸及藏識,卻無法「清楚、正確、客觀」地了別第八識的全貌,於是它捏造、建構了一個藏識的形象,並日夜執取、愛戀,絕不願意放手。所以,它稱為末那識。末那識總是日夜不斷地思量、思惟。

而當意識透過修習,灌溉藏識中美善的種子時,它觸發了這些種子的變化,也引發了情識的轉化。情識開始看到萬物相即的本質;情識開始明白,如果對方不快樂,自己不可能真正快樂。所以學習讓對方快樂,幫助他微笑,自己也會感覺更好。

情識會在隱性(implicit)的層面上學習,而這種學習可以被意識的運作所引發、支持和幫助。如果你是一位真正的修習者,就不會成為第七識和第八識的傀儡。你擁有自己的自主,修習念和定,獲得智慧。有了智慧,你就能做出決定,可以指導第七識和第八識,讓它們以自己的方式學習。因而,自由意志是可能的。

大腦在意識扮演的角色

昨天我們提到了腦幹,提到了丘腦和網狀結構。網狀結構負責過濾的工作。因為有如此多的神經纖維,從網狀結構延伸出的無數神經纖維,通往大腦皮質的不同區域。網狀結構與丘腦協作,負責將資訊分類為重要或不重要、新的或已知的,即所謂的「似曾相識」。如果某種資訊是持續的、令人警惕且強烈的,網狀結構便會與丘腦一起,協助提升大腦皮質其他區域的警覺意識,這項工作能在千分之一秒內迅速完成。

有時它們會使用去腎上腺素或血清素等化學物質,來提高大腦皮質其他區域的警覺性。大多數在代謝層面處理的資訊,並不會到達較高的意識層面,因為這樣可以節省能量。意識層面,消耗能量較多;代謝層面則快速、實用,且消耗能量少得多。

意識總是試圖將一切自動化。只有當刺激非常重要、非常強烈、非常新奇時,它才允許這些資訊上升到意識層面。然後,網狀結構會與丘腦一起,提高皮質的覺知程度,此時意識才會產生注意(作意)。

在修習初期,當我們聽到鐘聲時,必須努力才能專注、享受鐘聲、修習正念呼吸,讓自己平靜下來。我們消耗了較多能量;當我們修習了六個月、一年、兩年之後,這一切會自然發生,意識不需要再過多干預。鐘聲可以直接經由耳識傳入藏識,反應變得自然。我們不再需要像一開始那樣費力,不再需要消耗那麼多能量。修習可以成為一種習慣。當修習成為習慣之後,我們就不需要在意識層面花費太多力氣。這是好事,因為正念修習可以轉化既有的習慣,包括壞習慣;正念修習也能培養好習慣。有的時候,我們甚至不再需要用意識來做決定,只是自然地修習。

在我們當中,許多人聽到鐘聲時,並不需要刻意修習正念呼吸,而是自然地修習並樂在其中。在這個(意識)層面上,能量的消耗比較少。在過去幾年間,神經科學家使用影像技術來觀察大腦,觀察皮質的不同區域,看看當我們用進行不同活動時大腦會發生什麼。他們將大腦的不同區域連接到能夠測量和觀測的儀器上。例如,他們使用腦電圖(EEG)來測量腦電波,也使用腦磁波儀和正電子發射斷層掃描(PEG),還有功能性磁共振成像(fMRI)。

科學與靈性的結合

在測試過程中,他們觀察到,當你在觀察某些物件、人的臉容,辨認這些物件、人臉和場景時,在枕葉的下部區域會出現大量活動。這些大腦區域用於識別物件、人臉和場景。

假設你看着一張僧團的照片。這是清嚴法師,這是穩嚴法師,你正在辨認這些面孔。當你逐一觀察這些法師們,並辨識他們的面孔時,可以在枕葉和顳葉的下部觀察到許多腦部活動。他們運用成像技術來觀察這些現象,因為這些腦區與感覺受體相連。

我們可能還會有更多的發現。這有助於我們學習佛教心理學。當我們研究佛教中的「識」時,如果我們了解科學家的觀點和經驗,就可以進行比較。藉由神經科學家提供的這些資訊,我們可以更深入地理解關於「識」的教導。因此,舉辦一個禪修者和科學家共同參與的禪營是很有意思的,讓研究人員加入我們的修習,而我們也能從他們的發現中受益。大腦、大腦皮質可能過度工作,沒有時間自我滋養,沒有足夠機會休息。因此,通過修習臨在,修習放鬆、行禪和呼吸,我們止息紛亂的思緒,讓大腦休息,這是非常需要的。

Screenshot

他們透過測量腦電波等方式,來判斷當你進行某種活動時,大腦某個區域的活躍程度。有一個語言中樞,稱為「韋尼克區」(Wernicke)。當你思考簡單的句子時,他們觀察到在韋尼克區這個位置會出現大量的活動。可以說,這裡是「尋」的所在。「尋」(vitarka)與「伺」(Vicāra)是指思維、思考,是心所(心理作用)的其中兩種。

「尋」是粗顯的思維,負責將心導向並投入目標(所緣);「伺」是細緻的思維,負責持續觀察、深究該目標。當你在思考非常艱澀的術語或困難的經文時,需要大量的「伺」(深究)。這時候大腦的活動應該是位於這個稱為布羅卡(Broca)的區域。我認為羅布卡區對應於「伺」,伺似乎是在額葉的這個區域運作。

顳葉是辨認物件、人臉和場景的所在,也是視覺和聽覺的所在。額葉位於前方,可以再區分為不同的區域。前額葉在上方,以及兩側。它有助於覺知時間、空間,以及我們做出反應的背景脈絡再往前是眶額葉(orbitofrontal)。這是一個相當重要的區域,它涉及考量、決策,包括決定說話、行動、解決問題、重新審視和整理我們的思想與行為的內容。這正是他們在過去兩、三年間研究所發現的。

你們都知道六祖慧能的故事。他有一位師兄——神秀。神秀寫了一首開悟偈。對我來說,這首偈子非常好。如果我是五祖,我會傳燈給他。「身是菩提樹,心如明鏡臺,時時勤拂拭,勿使惹塵埃。」這是很好的修習。

我們的心往往會被貪欲、憤怒和憂慮所蒙蔽。我們的心和科學家朋友們的心,本質是一樣的。修習者知道如何照護自心,不讓心被層層塵埃所覆蓋。而這些塵埃,正是憤怒、偏見、憂慮和恐懼。

我認為五祖的大弟子神秀所呈交的開悟偈是很好的,非常實用。我會傳燈給他。雖然我是他的晚輩 — 他的曾徒孫輩,但我也承載着五祖的心性。

本來無一物

六祖慧能說:「菩提本無樹,明鏡亦非臺。本來無一物,何處惹塵埃?」

就般若波羅蜜多而言,這固然精妙,但不太實用。我也會傳燈給六祖。但我並不會貶低第一首開悟偈:「身是菩提樹,心如明鏡臺。時時勤拂拭,勿使惹塵埃。」在這個禪營中,我們邀請兩位祖師一起到來。北宗的祖師和南宗的祖師都與我們同在,我們從兩者中都能受益。

科學家發明了許多精密的裝置、儀器和工具。他們擁有優良的顯微鏡,具備強大的運算系統,還擁有性能極佳的加速器。這是因為我們深知自身感官的能力非常有限,才希望透過這些工具來增強、放大自己的視覺和聽覺能力。但最根本的工具是心。

作為修習者,我們知道,心這個工具才是根本。所以,我們日夜不息地照護這個工具。當科學家們觀察我們時,或許會嘲笑我們 — 木魚、銅磬、香也是我們的工具。他們或許會將這些歸類為迷信。但這些都是保持我們心清淨的極佳工具。你看,當我們聽到鐘聲時,心變得平靜,這真是美妙的工具。它並不昂貴,卻能讓我們的心平靜,幫助我們生起念和定。我們都知道,念和定是智慧之母。所以,科學家可以從這些簡單的法器中獲益良多。如果他們能來參加這樣的禪營很好的,他們可以學習如何平靜自心、學習如何專注和保持正念,這對他們的研究和發現會有很大的幫助。

當我們上香時,他們可能認為我們在做一些迷信的事,在拜神。但事實上,我們是在修習專注,是在觸及自己內在念和定的種子。我們將注意力集中在藏識中最美好的部分。我們這樣做是為了觸及自己內在的佛性,而不是在崇拜外在的神明。他們不知道,我們是以非常科學的方式在修習,這種方式可以觸及念和定,並帶來智慧。所以,我們的雙腳可以是美妙的工具。有了念和定,我們的腳就是佛陀之足。我們可以觸及並讓淨土在此時此地成為現實。


Keep Reading

隱藏 記錄

What is Mindfulness

Thich Nhat Hanh January 15, 2020

00:00 / 00:00
展示 隱藏 記錄 關閉